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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姻缘(小说)

日期:2022-4-21(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我叫郭海龙,我哥叫郭海林。我哥是一头驴,这话不是我说的,这话是我娘说,是我爹说的,是我奶说的。娘说,海林,你就是一头驴,犟驴!爹说,海林,你个驴!我奶说,海林啊,我的个驴儿!但是我哥是驴这话,我娘说得,我爹说得,我奶说得,我却说不得。

我娘说,海林,你就是个驴!我跟着说,哥,你是个驴哩。哥就不愿意了,他就会用他大驴蹄子踢我的屁股蛋子,回回都踢,回回都踢得好疼。有一回,我又跟着我娘说,哥,你是头驴哩!说完,回身就跑儿,这回哥就像杀鸡似地在后面撵我。那年我八岁,我哥十八了,我怎能跑过他哩。哥就在灶间门口撵上我了,一把抓住我,又用他那大驴蹄子踢我的屁股蛋子,有一蹄子还踢到我的屁尾骨上,把我的眼水子都踢出来了。我好容易挣开他的驴手儿,嚎着,就冲进灶间顺手抄起一把大锅铲子,照着正撵上来的哥的驴蹄子就是一铲子。哥这驴就应声倒了,哥这驴就滚在灶间门口了,一边滚一边还捂着蹄子嚎。我爹看见慌了,我娘看见慌了,我奶也掂着小脚儿笃着拐棍儿,慌着来了。

那一铲子去得好狠!差不多把哥的驴蹄子给铲下一块来,那血淌得跟杀了头驴也差不多了。我爹我娘慌着手脚把我哥扶起来,我爹把我哥背上又失慌倒忙地就朝大队卫生室奔。我哥我爹我娘乱着去了。我还傻站在那儿,手里的锅铲子也不知撂到哪儿好了,眼水子也不淌了。我奶撵几步没跟上,就回过来用拐棍儿敲我的头,颤着声骂:“你个小楞驴,你个小楞驴!”

末了,我一边张嘴嚎着,淌着眼水子,一边扶着我奶,战战兢兢磕磕绊绊地,就朝大队卫生室奔。一路上我的眼水子淌得抹不清,脑子里乱糟糟的糊涂涂的迷登登的。一村人都给惹来了,都很严肃很悲壮地跟在我和我奶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一众人叽叽歪歪。

赶到大队卫生室门前,我打死就不敢进前了。心里又恐得慌,正张惶间,身后不知是谁个在我腰里搡了一把,我一下子就冲进卫生室里去了。卫生室里很白净很敞亮,刚站稳,一眼我就看见我哥正坐在卫生室的床上咬着一只大黄瓜哩。嘴里咕吱咕吱地嚼,还对着我笑。那对大驴蹄子,一只黑一只白,一荡一荡地还在床边摇。

我就驴似地又嚎起来了。我奶这时就进来了,我奶身后的庄人也都挤进来了。卫生室这时就暗了。我奶看见了我哥,颤颤地上前去摸我哥那条裹着纱布的大白腿儿。我哥说,我没事,奶,我真没事!我娘也在旁说,娘,海林没事,真没事!我奶就直起腰来,又回身拿拐棍儿敲我的头,这回轻,不疼。我奶说,亏了没事,你个小楞驴!我的眼水子一下子就停了,我就很奇怪地用手胡撸下脸。海礼说,海龙的小鱼儿说卖完就卖完了,还有甚个好看的哩。村人都咧嘴笑了。

哥说,海龙,你过来,给你根黄瓜吃,好吃得很!是海峰哥刚才给我的。我走过去,接过哥手里的黄瓜,坐在哥身边就咕喳咕喳地吃上了。

我奶就嗔道,你个小楞驴儿!眼水子还没干哩,就吃上了。这一说,一屋子的人又都笑了。从里屋出来管卫生室的海峰也差点把药水瓶子给笑脱了手。我也不管了,只低了头吃黄瓜。我哥笑着用手拨拉一下我的头。黄瓜很脆很甜。

现在,我娘就说,咱郭家庄郭世财家有三头驴,我爹是头闷驴,三棍也打不出个驴屁来。我哥是头犟驴,要给人蒙上眼睛上了磨道,任谁也扯不下来。我是头楞驴,不知甚时候就给人一蹶子。

我娘这样说,我就想开了。我想我娘说我爹是驴,我爹是我奶生的,那我奶也是头驴么?我奶的娘也是驴么?又想我爹是头驴就算了,又不关我事。可我和哥都是我娘生的,我们都是驴,我娘不就是头大母驴么。我想问问娘,又怕我娘拿鞋底子抽我。

十八岁的哥在我们镇上中学上高中,高考那月却扛着铺盖回家了。爹问,不答,娘问,不答。爹挥了烟袋杆儿,不答。娘举起鞋底儿,不答。我哥小时候在家我奶带他带得时候多,所以在家我哥和我奶最亲。末了,还是我奶把哥扯过去问过才晓得。原来哥说,反正也是考不上,没得去丢人现眼。爹听了就握着烟袋坐在凳子上不吱声了,娘听了就叹口气放了鞋底子去灶间做饭去了。

我奶说,海林他爹,孩子不想考就算了,他心里没成算,去了也是现世一场!

我爹说,娘,这些年为他上学花了不少钱,他说不考就不考了!

我奶说,高中也够了,会的书也敢有一尺厚了,郭家庄会的有几个!回来也好,现在地也包了,回来给你添个帮手儿不也好。咱家不是还有海龙么?

我爹叹口气说,娘,你从小到大就护着他!

我奶也叹口气儿说,咱家祖坟没冒青烟,急有甚个用!

煤油灯忽闪着,屋子里淌着一股听人家白喜日子里吹完喇叭的感觉,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煤油灯又忽闪一会儿,娘就从灶间把吃食端上桌了。那晚,娘吃了一小块粑粑,爹没吃,奶喝了一小碗粥。垂着头脸的哥吃了一块粑粑,喝了一大碗粥。我吃一大块粑粑,喝了一大碗粥。撑得屁有点往外突,忙跑出去悄悄儿撒了。

没去参加高考的哥倒没说错,那年三十里镇高二只有一个班,一个班有三十五个学生。后来听说离我们郭家庄东三里地的李家庄只有二个高中学生都没考上,离我们郭家庄西二里地的方家庄有的三个高中学生都没考上,离我们郭家庄北五里地的陈家庄有的五个高中学生都没考上,离我们郭家庄南十里地的冯家庄有四个学生也都没考上。冯家庄的冯文革是哥的同学,一次在路上碰上我爹就对我爹说,他去学校仔细打听了,说是三十里镇今年高考没有一个学生考上的。我爹听了脸上就轻缓了,回来就跟我娘说了,我娘听了脸上也松泛了。哥听了,走起路来驴蹄子就不轻拿轻放了,干起活就有说有笑的了。

说实话,爹有了哥,爹就轻省了。犁田耙地刨地施肥,是个重活,哥都揽过去了。哥干起活身上的肌肉就突突地跳,看上去就带劲儿。白天活干完了,晚上哥还闲不住,提个篾篓儿身上挎上三节电的手电筒儿,去捉黄鳝泥鳅。哪回我都要死要活地跟去。我给哥提篾篓子,穿着大水鞋呱哒呱哒地在后面紧赶慢赶,还跟头把式地摔跤。再一回哥就说不带我去了,我就一个驴滚滚在地上,闭上眼就嚎。

娘就出来了,说,海林,你个驴!你敢不带你弟去!哥说,不带,烦着哩,尽摔跤!奶也出来了,奶说,海林,带上你弟。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哥就嘟囊着说,奶,我是捞泥鳅去,也不真去打老虎去!一边说一边就把篾篓子撂到我跟前了,我一骨碌就爬起来拾起篓儿就撵哥。

哥故意在前头走得快快的。我一步赶不上一步儿,就想蹲在地上哭几声,又一想,偏不哭,一哭下回又烦我。就咬了牙,拼了命地撵。哥在前面走着走着就慢下来了。为省电哥的手电筒没开。是不太好的月色天,麻丝亮,只能看见个路影儿。再一咬牙,就快赶上哥了。哥原来不走了,立在大水塘埂上等我。我高兴起来,三步两步就想赶到哥跟前。哥却出了声,说,哎——

我只觉得脚下一空儿,咣叽一下子就跌到一个塘坎子里了。我咧开嘴刚想哭,哥打开手电筒一把就把我从塘坎里拽上来了。哥说,我说哎,你没听见怎的?我嘟嘴说,我晓得你哎什么!

再找鱼篓子找不见了,哥用手电筒四下乱照。一照,电光就推亮一片朦胧月色。四下却又找不见,再往远处照,就看见,那鱼篓子正漂在水塘里。哥就叫我用手电筒照着他,他就脱了裤子,一跳就下水去了。趟几步就捡到鱼篓儿了,再转身,忽听哥说,快照,海龙,快照我脚底下,我踩到一个大老鳖了。哥就下手去掏,掏半天儿,拎出水面,一看原来是个大石锁。我就笑。我说,哥,你真行,一个大石锁你给踩成个大老鳖!哥也笑。

我摔得一身都是泥水,哥就说回吧,别冻着你。那大石锁舍不得扔,就给哥拎回来了。

哥没考大学,哥没烦恼,看上去高兴得很。哥那段时间不去捞泥鳅了,却一有空就玩那大石锁子。到了农闲,哥有时间就练,练着练着这大石锁子就耍得好看了。什么左右倒,什么空中接,什么打背花都会。打背花就是把石锁扔起来,用背弓起来去接。这是个危险动作,哥就喜欢在人前玩这个,但这要背着我爹娘和我奶。是人都说哥的石锁玩得好。有一回有个外庄的人也在看,看了也咂着嘴说好,还说他们冯家庄有个叫冯文革的也喜欢玩这个,和你玩得一样漂亮。

哥就说,这冯文革是我同学,没听说他喜欢玩这个啊。就叫那人带话,说,改天叫冯文革来我家玩。哥心里想和冯文革比一比,看谁玩背花玩得轻巧。

一天一个中后晌,天不太热了,我哥就一个人在打谷场上玩石锁儿。正玩着,忽听背后有人喊,玩得好石锁子!哥回过头来,就见一个人,中等个儿,方头大脸,果然是冯文革。这冯文革推个脚踏车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哥就撇下石锁子走过去。

冯文革的脚踏车新崭崭的,看上去黑亮亮,那车龙头在日头下又白亮得刺眼。哥朝冯文革笑笑,一边就用手一个劲儿摩挲着车龙头儿,问冯文革,文革,你这脚踏车是刚才买的么?冯文革说,有几天了,是我爹从县上给我买的,小二百块哩。我哥说,你怎这快就会骑了呢?冯文革说,好学,只要不怕摔,两天就会了。哥顿了顿说,文革,那,那,你这车能不能让我学骑一回呢?冯文革怕我哥不陪他玩石锁子,就大方地说,行哩,怎不行,只是这一时半会儿,你怕也难学会啊。我哥说,我不怕摔!

冯文革就叫哥先学推车儿,推车推顺溜了再学趟车。这趟车就是用一只脚踩着脚踏板,另一只脚落下地上用力蹬,一蹬起来脚就离地,车跑起来,人要在车上立住,把好龙头,站好平衡,就算成了大半了。哥一听急了,说,照这样学,学半天也就会个趟车。哥说,文革,我要学骑车,趟个什么劲!冯文革无奈挠着头皮说,倒有个速成法儿,只是苦了我的车了。哥说,文革,等我学会了,我也买辆车,给你摔几下,不就平衡了么。文革就笑了说,哪还有这样平衡的哩。

冯文革就让我哥先骑在车上,他在后面用力扶着。扶稳了,文革喊声,海林,蹬。哥就蹬,没骑几步,文革刚一撒手儿,哥咣当就是一跤。他一骨碌就起来,一起来把车扶起。转脸对冯文革说,没摔坏!文革嘴一咧又合上,说,没事儿,海林,你骑,你骑!我哥说,不好意思啊,文革。

冯文革就又把我哥扶在车上坐稳了,这回他不敢大意,呼哧带喘地跟了两圈儿,又喊声,海林,掌好龙头,我撒手儿了。哥在车上,直着眼绷着身子,说,你撒,你撒。文革一撒手儿,哥在车上就晃开了身形,左晃了三下,右晃了三下,再晃几下,身子就骑直了。哥就在车上喊,我会了,我会了。刚一松气,前面就转弯了。哥就偏了身子,哎哎地就又连人带车摔倒了。哥刚摔下,冯文革就跑过去了,口里说,海林,下回吧,下回吧。

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腿上的土,一拍还挺疼。捋起裤脚儿,原来腿上竟蹭出了血。他就火了,一把就拖起车子来,冲着冯文革说,文革,今儿我非学会不可!要真是摔坏了,我赔你辆新车!冯文革咧着嘴像个瓢,说,你看,海林,这不是车的事!这真不是车的事!

哥就不看冯文革,推了车,没跑几步就上,一上没几步,又咣当一声摔了。哥就不作声,又起来扶起车,又骑。冯文革没奈何,站在打谷场边上,心里就跟挨刀子捅了一样。眼看着哥骑了又摔,摔了又骑。这冯文革就蹲下了,用手捂着头脸,甚个也不说了。也不知哥摔了多少跤,反正天就有些黑影儿了。他一身灰土地就骑稳了,虽然还有些晃荡,毕竟是骑了个整圈儿了。我哥就跳下车,招手叫冯文革过来。冯文革就过来看车。车看在眼里倒还是个整的,就是铃铛盖不见了,链条盖子有些瘪了,车龙头和车大梁不成个直角了。这冯文革脸就白了。等哥找到铃铛盖子,冯文革就不在了。哥就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铃铛盖子,站了好一会儿。

哥回家一头脸的灰,一腿的青紫。娘问不答,爹问不答。奶没问。洗了,哥就吃饭。那天又吃粥。

哥低头猛吸了一碗,忽就抬头,看着我爹和娘,闷声说,爹,娘,我要买脚踏车。

爹放下碗,还没说话。娘就毛了,把碗一顿,说,小二百!你要得轻巧!哥说,冯文革家买了。爹说,文革他爹是队长。娘又说,钱倒攒下了,那是给你说媳妇儿用的哩,你一句话!

哥就把碗一丢,说,我不要媳妇,我要车!娘说,没门儿,要车自个挣去!你个驴!说声麦子就要面了。哥说,挣就挣!一抬屁股,就气呼呼地进屋去了。

奶看看爹,看看娘。奶没说话。

第二天天麻麻亮,哥就扛上铺盖走了。奶要拦,娘努嘴儿,奶就不拦了。

哥到镇上石料厂打了三天石头。三天石头打下来,一双手就肿得像两只大馒头。到第四天上,再咬牙举起大铁锤一悠,人就和那锤一起摔下来了。

石料厂的人用一架毛驴车给送家里来。奶一见就哭了,说,你个驴,恁个驴犟!石料厂来的人说,这小子也真是恁犟,手都肿成馒头样了,不吭气儿。哥在驴车上用被蒙了脸,不吱声。娘就揭了被要扶哥下车,哥不要娘扶。奶就对我说,还不扶你哥。我就去扶,不能扶,一扶哥就咧嘴儿。哥就自个挪下车,到底让我爹给背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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